第十三章 民選總統 千島湖事件 一九九四年三月三十一日發生一群往杭州千島湖旅遊的台灣人集體被屠殺的事件,對海基會與海協會的協調功能是一大考驗。二十四位台灣旅客乘坐遊覽船海瑞號在千島湖觀光時,與船員及當地導遊八名一起在船艙內被燒死。中國公安當局最初發表這是「意外事故」,但因嚴禁台灣旅行業代表到現場勘察及撮影而引起台灣方面的懷疑。後來又發表遭難者全体橫屍於三層船艙的底層,上半身已燒焦炭化,下半身卻幾乎都沒有損傷,以火災來說不但不自然,而且包括船員無人逃脫,更加深了人們的懷疑。四月三日趕赴現場的受難家屬及有關人員遭受公安當局的嚴密監視,家屬運回屍體的要求也被拒絕。又因行李等遺物全部失落,並且船殼彈孔纍纍,遺族及有關人員判斷遭難者是被殺害後以噴火器燒毀屍体,確定中國當局蓄意隱瞞事實。
「千島湖慘案」發生後,台灣人對中國人殘暴手段以及中國政府不人道作法,感到義憤填膺,舉國上下一致反應強烈。國民黨當局決定暫停兩岸文教交流並且採取包括旅遊、經濟等多方面的抵制措施。李登輝總統甚至痛責中國處理「千島湖慘案」的方式,作風猶如「土匪」,引起國內外政界人士的注目。多數的台灣民眾紛紛要求與中共劃清界線,甚至立即宣佈「台灣獨立」。台藉立法委員除了前往日內瓦向國際人權協會正式控告中國罔顧違反台灣人民的人權外,並要求李登輝總統應宣佈台灣獨立,以表達對中國最強烈的抗議。 泠卻中的「大陸熱」 自從一九八七年十一月到中國觀光旅遊解禁以來,台灣人對大陸產生了一陣狂熱:台灣人民一批又一批地前往大陸探親、旅遊、做生意。到一九九四年三月為止,台商赴大陸投資金額己超過一百億美元,民間對大陸旅遊活動更是絡繹不絕,單是一九九三年台灣人赴大陸旅遊人數高達一百八十萬人次。 台灣開放大陸探親,最先返回大陸的是老兵。老兵年青時跟隨蔣介石來台,一晃四十多年。他們思鄉情濃,很多人為返鄉變賣在台資產,回鄉時處處打腫臉充胖子,出手闊綽但是所得到的回報卻是當地人的妒嫉和冷漠。大部分老兵在返回大陸探親受盡屈辱後,失望之餘怏然回到台灣,只有少數留在大陸。除了老兵之外,回鄉探親的尚有第一代以及第二代的「外省人」。第一代「外省人」年青時背井離鄉,經商或跟隨國民黨政 兩岸往來熱繹不絕,除了探親返鄉的老兵、「外省人」、以及少數的統一派政客和演藝人員外,還有投機商人和多數被所謂的「錦繡河山」吸引而前往大陸觀光的台灣民眾。隨著國民所得提高和政府的大陸開放政策,台灣民眾一窩蜂的中國熱,成為一時風尚。因為台灣的觀光客及商人符合中國政府吸收台灣資金的對台政策,中國方面開始時為「台胞」特別放寬種種管制並給予多項優待。加上因大陸經濟落後、物價及勞工低廉,台灣旅客趨之若鶩。 但是隨著台灣人赴大陸的人數急速增加,一些優待及方便措施也就逐漸被取消。早在未發生「千島湖事件」之前,往中國大陸旅遊、經商的台灣人民被當地人欺騙、搶劫、殺害的案件,已時有所聞。台灣人到中國內地被看作待宰肥羊、搜括對象,雖然與台灣人在當地的擺闊作風、囂張氣焰不無關係,但是「貧窮」的中國人把「有錢」的台灣人譏諷稱作「呆胞」,伺機想加以騙取強奪乃是主要原因。台灣人若因不當言行而蒙上惡劣形象,以為他們在中國遭遇不測係咎由自取,是有失公平的。實際上在中國大陸,不論城市或鄉村,到處法令不彰、治安不良,而且共黨政府視人命如草芥,難怪有些人因為生命財產沒有保障,對前往中國大陸旅遊或經商裹足不前。
台灣民族主義的形成
從二○年代起,「台灣是台灣人的台灣」的民族意識開始萌芽,以台灣民族主義對抗外來政權強加注於台灣居民的外來民族主義。例如日治時期的「皇民化運動」及蔣家政權時代的「大中華」思想等。到了今天,台灣民族意識不但更為成熟,也已成為台灣人邁向獨立之路的理論憑藉。
到了一九七○年代中葉,由於在台灣的「外省人」第二代加入台灣獨立運動,使獨立陣營中產生了新的概念:「不管出生何地,不管何時來台,凡是認同台灣的,就是台灣人」。至於「外省人」第二代對台灣的認同,以鄭南榕烈士的貢獻為最大。他在一九八九年四月七日的自焚事件,加速了「外省人」第二代對台灣的認同。受到他壯烈犧牲的感化而對自己「無根的飄萍」的存在有所覺醒的一群「外省人」,於一九九二年八月二十三日在台北組織了「外省人台灣獨立協進會」大聲的喊出:「我是第一代台灣人!」,並且說他們要和其他族群﹝原住民及新舊移民﹞、語系﹝原住民、福佬、客家、及北京語﹞互尊共融與共榮,積極建立台灣人的命運共同體。由此可見,「台灣民族」的形成已有了重要 的新契機。
這些論點,實際上就是具有強烈台灣意識的人經常論述的觀點。現在由國民黨黨主席和總統親口說出來,就顯得難能可貴。李登輝在談話中批判中國的言詞相當凌厲,譬如他要江澤民「討論台灣政策或國家統一問題之前,先研究一下台灣是什麼?」。在結語中,李登輝甚至強烈暗示說:「一想到犧牲許多台灣人的二二八事件,出埃及記就是一個結論」,了解「出埃及記」意義的人,都知道那就是帶領一個民族「建立自己的新國家」的意思。李登輝與司馬遼太郎的對談,是在三月間進行,那時千島湖慘案尚未發生,所以李登輝「激進」的言詞並非受到慘案的影響。 李登輝的務實外交與矛盾 李登輝總統於一九九四年利用春假自二月九日起至十六日的八天時間,到菲律賓、印尼、泰國等三國訪問。這次為推進「南進政策」的所謂「度假外交」,一般認為目的在打破中國政府對台灣的「外交封鎖」,亦即所謂的「破冰之旅」。雖然表明為私人訪問,但是中國政府再三加以反對並對此批判非常強烈。李登輝不顧一切而強行實現,開創了台灣自從退出聯合國﹝一九七一年﹞以來罕有的外交活動。李登輝總統在菲律賓與拉慕斯、在印尼與斯哈托、而在泰國則與浦米邦國王舉行會談。 此次歷訪各國,政治上的意義比較次要,對東南亞投資與經濟交流及台灣為減少依賴大陸市場的經濟目標所策劃的「南進政策」,則有很大的鼓吹作用。有趣的是在印尼訪問時,印尼政府官方人士不是以「總統」稱呼李登輝,而以「李登輝教授」或者「李登輝博士」稱之。對此台灣方面則希望以後前往日本或其他國家訪問也可以援用。 繼一九九四年訪問東南亞﹝二月九至十六日﹞、中南美洲及南非﹝五月四至十六日﹞之後,李登輝於一九九五年四月一日又率領政府官員前往中東訪問,與阿拉伯聯合大公國及約旦等國元首舉行會談。李登輝總統頻繁的外交活動,目標想以強勢的經濟力爭取國際對「中華民國」主權的認同。但是,在國際社會普遍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為「中國」的唯一代表的情形之下,要想強調「中華民國」是與中華人民共和國並立,同為「中國」之下的二個主權獨立的政治實体,並尋求與各國恢復外交關係或進入聯合國,有如緣木求魚。李登輝總統一再出國宣傳的結果,反而突顯了「中華民國」主權的可疑性。 在所有的國家中,台灣最期望恢復邦交者則是美國。李登輝總統於一九九四年往訪中南美及南非時在夏威夷機場降落加油,因受美國政府的限制不准入境,感覺受盡屈辱頗以為意。但經過一年來多方面的努力,克林頓政府終於答應讓李登輝以校友身份前往康乃爾大學演講。一九九五年六月七日出發之前,他說要「面對現實,向不可能挑戰」,並在康大演講中自嘲說:「要來一趟美國比登陸月球還難」。 關於李登輝的「務實外交」,日本每日新聞的『亞洲時評』﹝七月號﹞曾經有一篇文章批評說:「一位男子舉起竹竿直捅夜晚天空,欲將星星搆落下。旁邊另一位男子擔心星星會不會真的被搆下來。因為搆了半天沒有成功,第一位男子得了鄰居的允許爬到陽台上。另一位男子終於大發脾氣。」這裡影射拿竹竿搆星的人是李登輝,爬上鄰居的陽台指的是李登輝的訪美,而忍不住大發脾氣的男子即是江澤民。 李登輝總統訪美回來後才一個多月,中國突然宣布於七月二十一日至十八日在靠近台灣北方彭加嶼的東海進行飛彈演習。緊接著在短短不到一個月時間,在同一海域,中國又進行第二次飛彈演習。兩次中國飛彈試射均在台灣立即引起股市大跌、台幣貶值、資金外移等反應,顯示台灣人心的不安定與經濟結構的脆弱性。 海峽兩岸的一國中國政策 中國主張:「台灣如果恢復過去的一個中國政策,就一切沒有問題」。他們要求的是,回到蔣介石、蔣經國時的「一個中國」政策。所謂的「一個中國」政策,就是說「中國只有一個,而中華民國即是中國的正統政府」。這是以中華民國領土包括中華人民共和國領土及蒙古共和國領土的虛構政策。不用說,中國的「一個中國」政策是「中國只有一個,中華人民共和國就是唯一的中國,而台灣是其中一個省份」。這又是一個把中華人民共和國過去與現在都未曾統治過的台灣當作自己領土一部份的虛構政策。 「一個中國」的虛構,唯有在主張中國是自己領土的台灣政府、與主張台灣是自己領土的中國政府、這兩個虛構之下,才能成立的。如果台灣方面說出中國不是自己的領土,則中國對台灣的領土要求,就變成不過是中國片面的主張而已。「台灣問題是中國的內政問題」這個中國的主張,也訧會失去正當性。這跟伊拉克主張克威特是自己領土的情形相同。如基於這樣的片面主張而行使武力的話,那明明就是侵略。 與中共爭霸戰敗逃亡來台的中國國民黨與外省人,以恐怖政治統治台灣的中華民國体制的權力架構,已在李登輝政權下崩潰。中華民國体制的基本架構所殘留的,只有以中國為自己領土的虛構而已。中國之所以憎恨李登輝而且對他重覆地加以個人攻擊,是他即將把這殘留的中華民國体制的虛構也加以破壞。然而,這些事情,並不是李登輝一人所做的,他也不準備獨力去完成,這是他與全体國民一起走來的路,今後也是如此。 台灣史上首次的總統選舉 一九九六年三月二十三日,台灣史上舉行第一次由全体國民以直接投票方式選舉總統、副總統。結果,李登輝與連戰獲得五十四%壓倒性的高票當選。各黨派候選人的得票率如下: 總統、副總統候選人 得票數 得票率 李登輝、連戰 ﹝國民黨﹞ 5,813,699 54% 彭明敏、謝長廷﹝民進黨﹞ 2,274,586 21.1% 林洋港、郝柏村﹝無﹞ 1,603,790 14.9% 陳履安、王清峰﹝無﹞ 1,074,044 10%
長久以來統御軍隊、行政院長任內不把總統李登輝看在眼裡而常有越軌獨斷行動、甚至被稱為強人的郝柏村,這次所以甘願屈居林洋港之下參選副總統,原因無他,乃是因為以外省人為主的新黨支持票之外,也想攏括支持林洋港的台灣人票源。以台灣人政治家來說,林洋港的政治經歷遠超過李登輝,可期待獲得相當多的個人支持票。林、郝批評李登輝不應該激怒中國,為改善與中國的關係呼籲民眾支持他們,中國似乎很配合也強化了文攻武嚇。但是,結果很悲慘,反而失去民眾的支持,被李登吃掉大量的票、同時也敗給彭明敏。國民不但不怕中國的威嚇,反而給私通中國的二人顏色看。以佛教團体的支持為主的陳履安的得票,本來被預測為五至六%,結果竟得了一○%,大概是因為他雖然同樣地主張「統一」,郤沒有林、郝那樣地明目張膽,所以一部份林、郝的支持票跑到他那裡去了罷。 一九九六年五月二十日,在桃園的「巨蛋」体育場舉行了新任總統副總統的就職典禮,當日李登輝的總統就任演說廣受海內外各界的注目。李登輝的談話,本來就有會因時間、地點不同而迴異而且互相矛盾、難以捉摸的風評。概括他的演說內容,譬如反對台灣獨立、強調和中國統一、並且願意訪問中國與最高領導人見面等舊調,令人感覺到李登輝新政權仍然處於「維持現狀」和「暗獨」的局限。這也是五四%國民所持的局限。這些支持者仍願:不要被中國併吞、台灣要以獨立主權的國家奔走自己前程,但要極力避免與中國引起無謂爭端。這些願望凝聚在就職演說的後半段,所以很容易看得出來。然而,大家不久會明白,他的一廂情願的看法是很難實現的。 |